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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5特别报道】每年不请自来货到付款,茅台镇酒厂是否存在销售手法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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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訚睿悦

编辑 | 许悦

一通电话销售,换来三年不请自来的快递上门茅台镇酒,杨志国十分烦恼。

事情从三年前说起。临近春节的一天,退休在家的杨志国接到了一个自称茅台镇酒厂的电话,称原价350元两瓶的茅台镇酒,现在做活动可以买到6瓶。被低价吸引,杨志国告诉了对方家中地址,不久后,果然收到了该酒厂用顺丰快递寄来的酒。

但家人担心这酒为假冒伪劣产品,劝说杨志国将其扔掉。去年年底,酒厂依旧打电话来推销,被杨志国拒绝。酒厂却依旧用顺丰将酒送来,并用代替厂家向杨志国收取货款。在杨志国的观念里,货既然已经送到,还是得给钱,便准备给货款,但最终被其家人拦截了下来。

没想到,今年年初,顺丰又送来了该酒厂的一箱酒,并向杨志国收取150元代收货款。杨志国回忆,这次酒厂只是给了他一个电话,告知其会送酒,并未等杨志国回应是否需要,便挂断了电话。

杨志国的儿女们感到了愤怒,明明没有要酒,为何年年寄送?150元就能买到6瓶的茅台镇酒,到底是什么酒?他们还疑惑,顺丰在这个过程中是否知情,也有责任?

他们申请了退款,要求给个说法。

快递是否有责任

杨志国家属提供的快递信息和照片显示,今年他们收到的,是一箱名为“茅台镇窖藏壹号”的白酒。发货地为淮安市江浦区顺丰一号仓,商家名为窖藏壹号白酒。杨志国的家人和界面新闻多次拨打发货商家的联系电话,但均未接通。

杨志国收到的窖藏壹号白酒和茅台酒包装十分相似

商家使用的,是顺丰的代收货款业务——将货物送到消费者手中后,让顺丰快递员代替商家向消费者收取货款。实际上,正是这种先送货,再收费的方式,让杨志国认为“来都来了”,便付了款。杨志国的儿女想知道,代收货款业务是否为违规销售手法提供了漏洞,在这个过程中顺丰是否应为物品的品质负责。

根据顺丰官网,代收货款业务是在寄件方(卖方)与收件方(买方)达成加一些以后,为寄件方提供的快递+收取货款的服务,属于快递公司的增值业务。顺丰规定,卖方需要与顺丰签订《代收货款服务合同》,且销售的货物是依法经营、合法生产有质量保证的产品,有良好售后服务的,才可享受顺丰代收货款服务。这样看来,顺丰对代收货款的商家货物和交易行为有一定要求。

另据多位顺丰快递员向界面新闻介绍,收件方支付的代收货款的费用并不会立马转给商家,而是在顺丰停留2周至1个月,才返还给商家。因此消费者若不想要代收货款的业务,最好的办法是不给钱直接拒收,或在两周内,向顺丰提出退款。

不过后一种做法里,需要商家同意顺丰才会将款返还给消费者。而杨志国的商家很难联系上,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退款难度,这或许成为一个漏洞。

同时杨志国担心,会否有快递员在明知商家的行为不太正当,但依旧对商家的行为进行纵容,为其服务呢?

据界面新闻调查,负责代收款业务的快递员的提成比运送普通件的提成要高,也有快递员向界面新闻表示,不排除有一些顺丰收件站点或快递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一些有问题的产品进行灰色交易的情况。

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快递员在法律上没有监督卖家行为的义务和责任。

北京德翔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武梦鸽告诉界面新闻,快递员基于岗位职责,首要义务应该是完成工作任务,他们可以基于自身正义感向公司提供可能涉嫌假冒伪劣产品的线索,由公司具体处理。但劳动合同法会约束快递员履行正常工作职责,所以更多是看快递公司对于禁止寄送物品管理规定。“除非快递员明知为假冒伪劣产品依然收货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武梦鸽解释道,“但快递员无法辨别真伪的产品除外。”

实际上,根据现行法律,作为快递公司,顺丰的职责更多在于将可合法运输的货物安全地送至目的地,对其运送的货物是否有假冒伪劣等质量问题没有检查权利。不过,快递公司及其从业人员不得出售、泄漏或非法提供服务过程中知悉的用户信息。

送来的是什么酒?

疑问回到产品本身,这到底是个什么酒?

包装上显示,这箱酒来自贵州台郎酒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简称贵州台郎),其包装上的客服热线已经停机。根据天眼查显示的台郎酒业企业电话,界面新闻联系上了该企业的法人代表,他承认,集团的确有生产“茅台镇窖藏壹号”白酒,不过当界面新闻表示想进一了解详情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贵州台郎集团

天眼查信息显示,贵州台郎于1988年成立,注册地为贵州省遵义市仁怀市,注册资本1.6亿元,旗下还拥有贵州台郎酒业(集团)物流城有限公司、贵州台郎酒业(集团)怀郎销售有限公司、贵州台郎酒业(集团)桂台销售有限公司三家公司。2015年前,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还只有单纯的酒类销售,这之后添加了可生产、销售酒类的资质。而在2018年,该家公司曾因网络购物合同纠纷被起诉,但最后以双方达成和解撤诉解决。同年,该公司的“月利“系列产品被仁怀市人民政府评为贵州省著名商标。

在贵州台郎官网上,该公司介绍自己有从原酒生产到储存勾兑至成品包装的一条龙生产线,地处茅台镇,“和国酒茅台共同拥有得天独厚的酿酒资援”。

茅台镇位于怀仁市,是中国酱香型白酒的聚集地,拥有大小酒企350余家。而茅台镇更因茅台酒的存在,格外出名。

但这些酒企质量参差不弃,实际上,茅台镇一直存在部分酒企不正当销售、制作假冒伪劣白酒等不正当行为。电话销售便是一种非常容易被不当使用的销售手法。一名不愿具名的贵州酒业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一些茅台镇的酒企会通过买卖,或是与其他企业交换客户信息的方式获得消费者资料,再进行电话推销,惯用的理由是活动特价,或者用户中奖等。网络上,搜索相关关键词,也可以看到大量网友表示遭遇过茅台镇酒的电话销售,并存在频繁骚扰、强制送货并收费等行为。

除了销售方式不当,茅台镇的酒还存在打茅台酒擦边酒、炒作概念、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等行为。

仁怀酒业协会执行副会长、秘书长吕玉华就在仁怀市酒业协会2018年年会上表示,茅台镇有各种形式的“仿茅傍茅”侵权酒、政治酒、发霉酒、洞藏老酒、低质酒等,一些酒的售价甚至可以低至十几元一瓶。“一瓶矿泉水都需要2元一瓶,十块八块生产一瓶原浆酒,成本都不够!”吕玉华表示。

此次杨志国遇到的窖藏原浆酒,便是一个经久不衰的噱头。原浆酒传统意义上指粮食通过发酵蒸馏出来,不经过任何勾调(勾兑)工艺的原酒,也叫基酒,但其并不适于直接饮用,不经过勾调喝下去甚至对健康不利。

这些市场乱象又开始涌现,与白酒市场逐渐复苏有关。券商申万宏源就指出,目前白酒行业景气度依然向上,高端酒价稳量增,次高端持续快速扩容,中低端加速集中,继续看好白酒行业性机会。五粮液、茅台等龙头酒企们都在近两年重新梳理渠道,推出新品,提升价格,希望抓住这一波市场机遇,一些不当企业当然也不想放过这个行业发展期。

另一方面,茅台镇的乱象,与“镇镇之宝”茅台集团也有关系。除了生产核心产品飞天茅台的茅台公司,茅台集团还有各种子公司、孙公司甚至孙孙公司,这些公司生产或销售的酒,均可标榜茅台集团出品,但无论是产品品质还是销售手段,与核心产品都有着很大区别。

天眼查信息显示,最终茅台集团拥有实际控制权(公司或自然人直接或间接拥有疑似实际控制权)的公司实际有189家。在2017年,茅台集团更是宣布清理品牌155个,产品1983款,足以见茅台公司品牌及产品架构的复杂。

复杂的架构难以管理,茅台集团内部也会出现一些销售不当的行为。茅台集团的孙公司,附属于茅台保健酒业公司的茅台贵州茅台酒厂(集团)白金酒有限责任公司,便在2013年推出过号称窖藏15年以上的白酒,但那时,这家公司成立还不到8年。推出比自己公司年龄还大的产品,白金酒公司最后被认为涉嫌欺诈,被海口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赔偿。

茅台白金酒产品

而一位茅台集团内部成员也向界面新闻表示,茅台一些管理不善的公司也会用电话销售的手段,推销茅台集团的产品。茅台集团的乱象,为茅台镇其他酒企的不当销售提供了便利。

不过现在官方已经开始治理行动。茅台集团从今年2月18日起,全面停止包括茅台酒在内的各子公司定制、贴牌和未经审批产品所涉业务,相关产品和包材在未经集团允许的情况下,就地封存,不再生产和销售。2018年5月,仁怀市酒业协会也发布白酒行业信用体系建设实施意见,与司法机关、金融系统互通信息,对辖区内的白酒企业实行分级分类管理。

一些建议

通过顺丰联系商家,杨志国最终在3月8日追回了他的货款,不过由于退货由杨志国提出,他需承担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运费。

回顾下来,这个过程中,杨志国有许多止损机会,如果你或你的家人遇到了和杨志国类似的情景,可以参考以下几点建议:

电话销售时,问清楚对方的公司、产品、品牌等信息,不要轻易给个人信息,向对方明确表明自己的意愿,多留些心眼。 收到货到付款的快递,一定要验货,并问自己有没有买这些东西,没买过的尽可能拒绝。 不想要,直接拒绝,不要害羞。 如果在顺丰付了货款,你还有至少两周的时间可以追回。 电话交流信息有限,决策时间短,容易冲动,尽量去实体或品牌电商等渠道消费。